【福创杯三等奖】冒尖
作者:16级行政管理陈静   来源:    点击数:次   发布时间:2019/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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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的第一场雪是在除夕的傍晚坠下来的。

细碎的雪粒软绵绵地在风中旋转,放眼望去,只有稀稀疏疏几棵树光溜溜地杵着,地上像撒了一层细盐巴,走几步就会发现底下炮竹的残骸。不远处充斥着闹耳的麻将声、劝酒声,更显得这段路没有生机的落寞。

这个时间大家基本已经吃过年夜饭,缩在小房子里重复每年的娱乐活动林才明刚刚写完最后一户人家的春联,提着文房四宝往家走,经过拐角的时候,突然瞥见一个圆滚滚的大红丸子在雪地中缓慢移动。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小女娃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字。她裹着过时的旧衣服,为了方便动作袖子往上挽了一节,拿着树枝的手冻得红扑扑的。

林才明凑上前去想看清地上的“成品”,正好对上女娃抬起头的目光,女娃一下跳起来,眼睛又亮又大“三叔!”

原来是二哥家的小侄女林禾。他常年在外不着家,刚刚远远一还没有认出她。

老林家三兄弟里,老二林忠国最早成家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乐得大伙儿合不拢嘴。因着老大老幺还打着光棍,大家伙都盼着老二家再添一个男娃,可惜一连生了林英林禾,愣是没了生男娃的福气。得亏这时老大结婚,二老的精力就分老大家了。林禾刚生下来的时候跟个小皮球似的,被当成男娃养过一阵,但越长大越小只,现在活脱脱似根豆芽菜。

村里没几个女娃的日子是好过的,更何况二哥是十级烟酒鬼,二嫂又好赌,林才明每次去二哥家都觉得乌烟瘴气,更别提林禾在那方寸天地长大。他瞅了瞅林禾身上宽宽大大的衣服,看着像侄子林志小时候的,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禾丫儿在写字呢?

林禾今年小学二年级,相比村里一些不能上学的女孩,她觉着自己有个当小学老师的大伯是幸运的。林禾喜欢写字,比起呆在挤满人的小房子,在开阔的雪地里肆意发挥实在是快活的事。

她指着最末的字,一脸认真:“这是个‘新’字,哥哥六年级了还不会写呢!”

顺着她的方向,林才明看见地上画着一个大大的“辛”字,旁边挨着一个小小的“斤”。他敲了一下林禾洋洋得意的脑袋,“小丫头写错了还得意呢?”一边笑着一边拿过她的树枝在雪地里重新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新”字。

林禾认真地跟着勾勒了一遍,一脸惊喜地看着他:“叔,是不是大学生的字都那么好看呀?”

她不止一次听到过爷爷奶奶对其他人说“我们家才明啊,随便读读就拿到外头大学的毕业证咯”。大学生,在林禾接触的人里只有三叔一个,教小学语文的大伯也不过读到高中。三叔一年到头在外打拼,尽管只有春节发压岁钱的时候能跟他说上话,但她总觉得叔叔和其他人不一样,比如吃饭的时候会拿一张卫生纸垫桌子上再放骨头,每年给他们兄妹三人的压岁钱绝不会厚此薄彼,只会在人少的角落偶尔抽支烟……他整个人高高瘦瘦的,完全没有林忠国的同款啤酒肚。一样的小麦肤色没有让他显得粗糙,反而在清秀中添了些硬朗,在村子的男丁里格外出挑。

“好好练字的话,丫头你也可以。”

“真的?”她兴奋地跳起来,“叔我跟你商量件事呗,我以后能不能不要压岁钱,你送我点别的东西行不行?

在一片重复的色中,她显得格外生机勃勃。他饶有兴趣地望着:“要啥?”

“就你手上这个。”小心翼翼的语气,“也不是送我,你不用的时候借我玩就行?”

林才明蹲下身平视她,一本正经地开口:“玩不行。”顺手把盒子塞在她怀里,“要练字的话就送你了。外头冷,回家去。”

林禾虔诚地抱住盒子,跟在他身后。雪地里留下大大小小的两行脚印,风中还能听见她兴奋的声音:“三叔三叔!你能教我写字不?”



年后林才明给了林禾一把自个房间的钥匙,便离开小村子再奔赴外头的花花大世界去了。林家兄弟早就分了家,但三家离得很近,林禾一有空就窝在房间里。里头堆满了书和杂七杂八的新奇物件,墙上贴着许多照片,有笑脸、有风景,就像一扇扇通向外的窗。奶奶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三叔不务正业的时候自己捣鼓的,整间房间看起来更像充满生活气息的工作室。她没事的时候就拿着三叔的字帖笨拙地趴在大桌子上写写画画,觉得这个地方尽管主人常年不在,却比别的去处都温馨自在。

女人干家务在这个小地方是理所当然的事,男人尽管赚不到钱,也不会做这种“丢面子”的事。林禾从5岁开始跟着姐姐去岸边洗衣服,每天听着女人们的家长里短,闲言碎语日复一日地在小河上空飘荡。她们用八卦缓解生活的压力,将各类琐事作为生活的佐料,一遍遍重复地加深那条小河的“混浊”。林禾实在不擅长招架这样的说长道短,每天早上就躲在姐姐身后,简单招呼每一个碰见的人,然后埋头洗衣服。上学以后,两姐妹就要起的更早了。没洗完衣服、没做好早餐甚至没洗完碗都是不能去上学的,大人们都说反正将来要给别人家,女娃读书没用,反而容易被拐跑。

村里只有一个小学,五个老师教六个年级。学校不大,两栋“高龄”教学楼毫无章法地着,能集合的地只剩下一个破旧的小操场,操场两头都是疯长的杂草。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那棵朝白暮红的弄色木芙蓉,但这棵“台柱子”还伴随着一个诡异的传说。

据说几年前的黄昏,故事的主人公因为赶作业一时忘了时间,走出教室校园里已经空无一人。天色昏暗,他心里害怕,只想赶紧回家,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走过拐角一看,有个人影正在芙蓉树下拿着锄头不断地凿土,一下一下地挖着坑,旁边放着一团不明物体,哇哇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好像是一个被包裹着的小婴儿!

看清人的脸,学生更加吓了一跳。他们的语文老师,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老男人竟然在活埋小孩!

这故事越传越邪乎,人添油人加醋,成了一届届学生的课后佐料,每次被古板严苛的林老师打了手板,总要背后嚼两嘴。甚至整所学校都被传成一个巨大的墓地,地底下是无数张牙舞爪的恶灵。

在林禾模糊的记忆里,继堂妹之后,大婶还怀过一个孩子,全家人都巴巴盼着。接生是请的产婆,那晚她在房门外等到睡着了,隐约中听到孩子的哭声“又是个女娃啊。”黑暗中不知道是谁的叹息。但林禾最终没有机会看到这个小堂妹,奶奶说小堂妹被老祖宗带走过好日子去了。这件事儿知道的人少,后来大婶生下了小堂弟,便再没人提起了。

传言总归是传言,没人能证实前因后果。但因着语文老师总是凶巴巴的,作为小侄女,林禾暗底里没少被欺负,早早交上去的作业会被人丢掉,桌子里的书总会莫名其妙被胶水黏在一起,在板凳上放钉子、地上放毛毛虫都是家常便饭,最常见的把戏就是门外锁,把她困在小破厕所,掐着嗓子喊“伯债侄还”。一开始也被吓哭过,小破厕所是闹过鬼的,里头没有灯,顶上的天窗挂着件破衣服,昏暗中很容易看成一只下垂的独臂。

类似的情况哥哥姐姐也遇到过,但他们有自己的解决方式。林志直接把人打了一顿,很快一战成名,还收了几个小弟;林英慢慢融入同学们的骂战,跟小姐妹们站在老师的对立面。只有林禾这样冒尖、长刺的人被正经欺负了好几年。

上山采花、下河抓鱼,放学之后林禾也会和小伙伴一起玩得畅快淋漓,但她那种三秒钟进入学习的状态是没人有的,她本就占着一个讨人厌的学霸名头,听课、看书、做作业这样烦人的事能做得无比自然和流畅,尽管没有刻意游离众人之外,但总是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小破地方的气息,明明是土生土长的村里娃,却总觉着她是暂住的过客,最终会生出畸形的翅膀飞向未知的远方。

这村子就像一个苟延残喘濒临死亡的老人,处处透着难以过活的颓丧。每个人都顺着一眼能望到头的老路往前走,活成一只只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日子周而复始,一代接一代,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你叹他们麻木,看他们重复,他们却像个无心人般笑你无病呻吟。

林禾心里并不想一成不变地过着这样沉闷无望的生活。她想像三叔一样做一只矫健的雄鹰,飞出原生的牢笼。人活着是需要证明的,她挣扎奋战,她倔强向前,都是在热烈活着。

他们笑她伸手摘月是痴心妄想,她却觉得即使遥不可及,也不至于一手污泥



从前的春节来回不过是不间断的劝酒赌牌,躲不开的烟气缭绕和男女老少的混合杂音,但这几年林禾越发期盼着新年的到来。林才明一般只有春节会回家,而且这几年都提前好几天回来赶大团圆。她将一年到头练的字、看的书、写的随笔一件件一桩桩献宝似地摆在他面前,他就将带回来的礼物送给她做奖励,不是画笔,就是新书,还有一年带了一个小口琴,都是她顶顶喜欢却不可能自己得到的宝贝。

除夕的晚上,他一大一小像两个格格不入的幽灵般在顶楼上吹风。小村子亮灯少,大家伙都聚在一两户人家里头一起热闹,沉溺于新一年的美梦,黑暗中不知道明天迎接的会是惊喜还是绝望但眼前时不时升起的烟花炸出一片明堂堂,绚丽得让人心生明媚的错觉。

林才明掏出一把手拿烟花棒:“禾丫儿,我看外头小孩都喜欢玩这个,你敢玩不?”

她的眼睛里装满了烟花,整个人神采奕奕的:“敢呀敢呀,我老早就想玩了。”

光点光斑迅速连成一条直线光轨,开出一朵朵小小的花,一瞬燃烧盛放,一瞬又陨落消失,两个人脸上光影交错。

“三叔,一起玩!”她兴致勃勃,笑得天真烂漫。

林才明看到她眸光中晶莹剔透的纯净和对生命赤诚的热爱,胸腔的心跳都随着她变得更加有力。于是在这个除夕夜,林才明作为一个村子里30岁的“老男人”,接过小侄女手中闪闪发光的烟花棒,在顶楼刷新了自己的童年记忆。

他有时会觉得林禾和当年的自己有点像,但显然他又幸运得多,眼下的生活正是他想要的生活。林才明大学的时候做过快递员、服务员、发单员甚至还有网管,什么粗活累活都干,自己赚钱买了相机,现在跟人合开了一家照相馆,有时也会往杂志、往大大小小的比赛投稿,四处游荡去取材。他终年看山看水,看人看物,觉得镜头下的万般景致总是让人心动。

但照相在小村子的人看来不过是消遣的事,加上林才明总是东奔西跑不着家儿,远没有体制内的“金饭碗”体面,大伙儿多是占点便宜让他帮忙拍点照片、写个春联,私下来回咀嚼他30岁还打着光棍这件事,暗里捉摸这看着妥当的大高个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林家二老也着急呀,一逮着机会就圈着林才明去相亲,村里村外相了个遍。今年林才明的相亲日程自然也是从年初到年末,结果显然没相到什么合适的姑娘家,反而早早地把他吓跑了。

林才明走后不久,林志顶着一头金毛回家,他带着耳钉叼着香烟,十足十的混混模样,脾气更是一点就着,动不动就大吼大叫,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林禾琢磨着他这是没事找事的叛逆期到了,平时自然躲得远远的。

但林志显然十分擅长找事。这天半夜两姐妹正在睡梦中徜徉,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吵醒,打开门看见一身酒气的林志,迎头丢来一双脏兮兮的球鞋。他大声嚷着明天一早就要穿这双鞋,非要人半夜帮他把鞋洗了。

夜凉如水,林禾冷冰冰的视线扎在林志身上:“那么大个人自己没有手吗?

话音刚落就生生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整个人一下就完全清醒了。她恶狠狠地瞪着东倒西歪的林志,在他身上看到林忠国的影子。

又过了几天,林志带了一个同款黄毛的女生回家。饭桌上,林禾埋头吃饭,听到那女生自报年龄15岁,而自家父母毫不在意,拉着她嘘寒问暖,三句不离抱孙子。她觉得食物卡在喉咙,胃里很难受。

想马上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种让人窒息的感觉。

她回到房间拿出小学毕业证,想立刻逃去上学。对于同龄孩子来说或许是烦恼来源的学校,是林禾专属的巨大收容所。

事实上,大人们最近也在商量林禾上初中的事。

这一窝孩子只有林志读到高中,林英初中没毕业就直接读技校学护理去了。林禾情况特殊在她的成绩一直遥遥领先,这似乎土生土长的“学霸家族基因”被人夸了很久,让老林家倍有面子,但林忠国夫妇又觉着女孩子读那么多废书没用。

难题是林才明打破的,他二话不说包揽了林禾上学的所有费用。

林禾如愿以偿去了市里上学。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个从小长大的小村子,这里的记忆多数时候都是灰扑扑的,风景更多的是破败萧条,人心更多的是麻木和偏见。但此刻,她只记得自己在这个地方很热切很用力地活过。

阳光柔柔地洒下来,秋季的禾苗刚刚冒尖,奋力地向上张望着,在田里长成了一幅绿油油的画。



市里的初中很大,教学楼、食堂、操场、宿舍样样齐全,尽管住宿条件不断被人吐槽,但林禾十分满意。没人在学校打架,学习的氛围比小学好许多,附近就有图书馆,林禾经常泡在里头看书。

爸妈不时会忘记给她寄生活费,林禾很节省,一天到晚就啃一两个素菜。车费一来一回也是一笔巨款,她所幸很少回家。好在她适应得很快,把日子过得充实满当,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比较寂寥一些,校园里空荡荡的,她缩在一个人的宿舍里,有时候会害怕得流眼泪。

始终还是个小女孩,妖魔鬼怪总是在梦中横行霸道,只要捱到天亮就好了。

也不是毫无烦心事,正是懵懂的年纪,校园里许多小情侣谈恋爱。每天晚上保安叔叔都会拿着手电筒在操场逮人,总不会“空手而归”。林禾的桌子里也曾被人陆陆续续地塞过几次的牛奶和水果糖,她直接放讲台当充公了。

后来某天班里的小流氓跑到她面前拍桌子,大声嚷嚷着:“林禾,咱俩凑一对吧,你学霸,我强大,我们刚刚好。”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拒绝了。那男孩子恼羞成怒,当场把她的桌子推倒,课本散了一地,被砸到的脚疼了一个星期。

没有什么别致的校园故事,只有往后三年阴魂不散的幼稚和明里暗里的针对。她的名字被迫同别人的名字绑在一起,甚至于很久之后小流氓找了女朋友,那女孩还特地跑到她面前耀武扬威。回想起来,只觉得吃了蟑螂般的恶心。

她有时候看着那些校园里牵着手的男男女女,实在是想不通他们口中所谓的爱情。三天相爱五天分手的快餐感情,大都是随波逐流、一时新奇罢了。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在生理欲望的驱动下妄谈爱情,又有几个真正知道“负责”和“坚持”怎么写呢?

即使无人爱她,她也不愿意披着“爱情”的外衣找个伴混日子。

相比小学来说,初中能做的事多了很多。林禾最喜欢给三叔的照相馆寄信,她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有时一封信写得密密麻麻,有时只有寥寥几行字。林才明回信慢,但也没错过一封她的信。

因为成绩一直很好,林禾也拿了一些奖学金。林忠国和罗玉兰从参加她的家长会,自然不知道奖学金的存在,计划着用这个钱给姐姐和三叔买点礼物。

哥哥想要的东西总是少不了的,姐姐则不一样。穷养长大的女孩没体会过多少温暖和爱意,总是很容易被心怀不轨的人骗走,身边未成年的女孩“谈恋爱”的越来越多,林禾有点担心林英

最后她一只薄粉的润唇膏,十几岁的女孩多少都喜欢打扮,正好适合林英冬天用。想着给林英一个惊喜,林禾思前想后决定偷偷放衣服的口袋。挑了件衣服将礼物放好,同时摸到了口袋里的一盒药。

哦,毓婷。

定睛一看,竟然是紧急避孕药!

小小的一盒药,烫得林禾差点拿不住,她心里又惊又怕,一时手足无措。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月光爬过窗子探进来,林禾偏头看林英,觉得她在朦胧的光线中又远又近。

“英姐,你谈恋爱了?”纠结一下午的问题最终还是脱口而出。

林英愣了一下,看她一眼紧绷却强装淡定的样子,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谈了一个月了。”

“你才16岁!”林禾绝望地咬紧牙关。

“16岁又不是孩子,我身边的同学不少已经当妈了。”

不一样!难道英姐打算像她们一样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地走下去吗?

“…人这一生或长或短,中间不都是蹉跎消磨,没什么不好的。林英闭上了眼睛,“我那天听见爸妈商量说村头卖猪肉的王二麻不错,彩愿意给好几万呢,那个二麻子你是知道的,比我们还矮半个头,又黑又胖。与其听他们的安排,不如尽早挑个自己喜欢的。

“爸妈让我们嫁给二麻子?怎么可能!英姐,生命或长或短,其实都是跟着心走吧。我们还年轻可以冲出枷锁走出去,可以活出自己生命的色彩啊!

“志哥又交了女朋友,将来结婚、建婚房都靠咱们出嫁收的那点破彩礼,怎么不可能。”林英翻了个身,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小禾,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林禾非常早慧,从小到大吃东西都挑没人吃的鱼尾鸡爪,挑最小、最便宜的水果,许多事不用开口她早已明了,做起实事没有一丝怨言她大多数时候是温顺的,不会细节和琐事跟耿于怀,所有叛逆和倔强都给了生长的环境命运要她随大流活着,她偏不服输、不认命,大咧咧地在颓丧的人群中冒尖,像一只勇往直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小刺猬。她是家里的老幺,但林英常常忘记她还是个小孩。

“我总觉得大家都死气沉沉的,只有你一直生机盎然。你千万不要放弃,我总相信你是那个‘活下去’的‘幸运儿’。”林英在心里想。“不一样,只有你。

然而那天晚上,林禾失眠了。

她再次感受到昏暗无望的压力。一生短短数十年,在这世上像蝼蚁一般活着,一瞬生一瞬死,聚散也随风,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吓人。不管她怎样的努力,如何的挣扎,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问人问津的故事。往前,往后,似乎都会一脚踏空。

地过了几天,林禾蒙着头画了一幅迷宫,给三叔寄了过去。

林才明这回回信很快,他只给她寄了几张自己拍的日出,上边写了一句话:

“日出之美在于它脱胎于最深的黑暗。”

生命脱胎于无序的混沌,越发显得珍贵和纯净。

腐败和死亡是从内部开始的。

她豁然开朗。



六月末蝉声连绵的时候,林才明赶回来参加了林禾初中的最后一次家长会。

抬头望去,蓝天白云,红墙绿草,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新。林禾全程就跟在三叔身后,先后去了派出所和银行,最后坐在一家温馨文艺的蛋糕店。

面前的小蛋糕精致可口,林才明数了十六根小蜡烛,一一插在蛋糕上。柔和的光线和恰好的温度,恍然间让人想起十年前的雪色。

“生日快乐!禾丫头快许愿吧!”

她的眼里日月星辰在打转。属于自己的蛋糕、属于自己的生日、属于自己的明媚夏天,一切都像梦一样。

她闭上眼睛,虔诚地许愿道:

“愿今后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夏天。”

她笨拙地切了大半个蛋糕给三叔。林才明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给她,声音柔柔地:“我们小禾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今后要学会自己处理许多大事情,交给你的东西一定要自己保管好,绝不能依赖爸妈,也不需要让他们知道,能做到吗?”

她认真地点点头。两个人吃着蛋糕,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林才明买了新设备,把原来的相机也带回来给了她。他只呆了一天,便搭上去四川的火车离开了。这次是应邀参加线下的比赛,一去就要好几天。

三叔走后,林禾便开始捣鼓那台大相机,林才明教过她入门,很快就上手了。她扛着有些笨重的大家伙,心里觉得沉甸甸的,无比踏实。每天一有时间就出门走走拍拍,林禾觉得十六岁的夏天有着无与伦比的自在与美好。

但老林家很快又出事了,这天傍晚林禾回到家,见林忠国骂骂咧咧的,伸手欲打地上哭成一团的林英,慌得她赶紧冲过去把姐姐护住了。

原来林英不小心怀孕了,而所谓的“孩子爹”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根本联系不上人。

林忠国夫妇既嫌弃女儿糟蹋自己传出去坏了名声,又害怕姑娘家嫁不出去了拿不到彩礼,气得一个劲打人,手下没轻没重的,很快两个女儿身上红了大片。

他们让林禾陪着林英半夜偷偷去小诊所把孩子打掉。林禾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场面,打胎又危险又伤身体,可是孩子也不可能生下来。她骂着那个跑掉的王八蛋,心口一阵阵地疼。

姐妹两人出门的时候林英已经没有眼泪了,整个人呆滞无神,像个木偶一样。林禾抱住她发冷的身体安慰她,听见她无力地说了一句:“就这样吧,我认命了。”

她的眼泪刷刷地掉下来。夜半的小村子黑漆漆的,安静得像是一口棺材,不知道一扇扇紧闭的门背后藏着多少深沉的叹息,不知道这黑暗锁住了多少花季少女的芳华。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眼前只有一片抓不住的虚无。

时间像风一样,呲溜一下,眯眯眼就过去了,活泼而冷酷。又过了几天,林志带回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老林家又开始热闹起来。一边忙着借钱补办婚宴,一边张罗着房子家具翻新,上上下下忙得不行,处处透着喜庆的气息。而此时的林英越来越沉默寡言,她跟王家老二已经交往了一个月,两家人也开始张罗他们的婚事。

这一连串事情发生的太快,压得林禾喘不过气。她的暑期已经过去了一半,未来却依旧一片迷茫。即使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家里情况也拿不出钱供她,所有的奖助学金加在一起也不够上学。跟罗玉兰不止一次说过这件事,但他们只担心她读书越读越傻,会像送林英学护理一样被人骗,隐隐有想尽早把她嫁出去的念头。

林禾在家里跟他们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几次听见罗玉兰咒骂“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忘了是谁生你养你的吗?”她都觉得呼吸急促。

给了她呼吸的人,却时刻扼住她的喉咙。

三叔把她从重复的灰色里挑出来,是三叔给了她生命。而现在,她再度陷入时光的死循环,再次茫然于生命的意义。

林禾心烦意乱地窝在房间里看书,页码卡在臧克家《有的人》那一页,她愣愣地看着,将那句半懂不懂的话抄下来鼓励自己: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已经好几天没有收到三叔的照片,林禾闷在房间里长蘑菇。

他的远方有诗有酒有花香,而她的眼前似乎只有数不清的绝望。

空气中漂浮着似有似无的桂花香,林禾扛着老相机走出门,一片黄叶软绵绵地落到她肩上,又很快被撞入污泥之中。秋姑娘已经静悄悄地来了啊。

林禾用自己攒的钱买了去市里的车票,在初中附近百无聊赖地打转,象征性地拍了几张照片。众人都行色匆匆,只有她不知该往何处去,木讷地停在原地。

林禾心里计划着如何攒钱,家里的农活已经干完了,她想或许可以找一份兼职,跟之前的奖助学金一起凑合着上学。她想起林才明给她办的银行卡,觉得可以先把小钱存进去,慢慢积攒,结果被自动存取款机上的数字吓了一跳。

十六岁的林禾还没有见过那么多钱,里头的数目足以让她去读大学。她心里惊慌无措,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只会一遍遍来回地小声感叹:“三叔真的太好了呀。”

一阵风窜过,漫天的黄叶飞舞,不知怎得,她又想起十年前的雪色。那时他伸出的手,几乎成了这十年来她所有温暖的来源。

走着走着不知何时转到了之前三叔带她来的那家蛋糕店,门口已经摆上了热饮的木牌,里头的蛋糕还是按老样子摆放着,散发阵阵奶香,看着十分甜蜜。

不由自主地买了一个小蛋糕,拎着可爱的包装,觉得整颗心都甜腻腻的。找到邮局寄好了给三叔的信,心里算着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回信了,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嘴唇。

不知道三叔最近在忙什么。她想着给他帮点忙,却又不知道眼下的自己能做什么好想尽快长大,尽快独当一面,但那又意味着他要变老,实在是划不来。

走过天桥时看见桥下有个衣不遮体的小乞丐,全身脏兮兮,缩在角落里发抖

对着小乞丐笑出虎牙,默默将那盒小蛋糕放到他面前。他的视线迷茫又紧张地在精致的蛋糕包装和她含笑的表情之间来回跳跃,最后怯怯地伸出手,冲她笑了,牙齿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胸腔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她心想,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可以回去帮三叔打扫房间,帮三叔打理好他最爱的三盆花,也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把三叔储存在她成吨的暖意传递给其他人。世间万事万物,似乎只有情字不死不灭,长生不老。

败兴离家,乘兴归来。她哼着歌蹦跶着回家,准备做开学的计划。

路过奶奶家时猝不及防听到哀嚎的声音,她一下木了,心脏砰砰地好像要跳出来,恐惧悉悉索索地顺着七经八脉在皮肤下游走。

她听见老人痛哭的声音,听出奶奶年迈的声音,她说:“我可怜的才明啊,好好地为什么要跑到那种地方拍照片,那里的山,那里的山是会崩的啊我的儿,家里多的是山给他拍照片,他偏要跑到那大老远的鬼地方,现在好了啊,要我老太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人没了,连个老婆孩子也没有,真是造孽啊……”

凉意从头窜脚,嗓子干干地发不出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好像坠入一场大梦,眼前只剩下十年前的连绵雪色,那人在纷飞的白雪中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新”字。十年间最温暖的点滴浮光掠影般在脑中浮现,最后戛然而止在这个秋天。

时光悠悠无声,生命竟然如此短暂和脆弱。

但她的生命中处处都是他的影子,所有的生机都与有关。

她有些悲凉而绝望地明白了那句话: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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